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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个制度标本:选官标准怎样一步步翻盘
五个案例串成一条弧线,从职位取向的波峰走到品位回潮的波谷。每个节点的变化,都是上一个节点留下的结构后果。
军功爵制——职位取向的巅峰与它的自毁机制
什么时候会遇到类似场景:一个组织在高速扩张期建立了极端绩效导向的选拔标准。扩张结束后,标准失去了现实基础。
秦的军功爵制把选拔标准压缩到一个变量:杀敌数。斩首一颗,升爵一级。一个农民可以靠战功封侯。社会流动性被推到中国历史的最高点。
职位取向的极端形态——标准完全刚性,没有人为裁量空间。
问题在统一之后暴露。天下太平,杀谁去?爵位继续发放,但失去了战功这个硬标准。军功爵迅速变成身份符号,不再是能力证明。
容易判断错的地方:以为军功爵制是被"废除"的。没有。它是自然空洞化的——支撑它运转的外部条件消失了。制度外壳还在,内核已经空了。
创业公司的期权激励经常走同样的路。早期靠增长兑现,增长停滞后期权变成纸面数字。
察举制——灰色地带里品位悄悄长入
什么时候会遇到类似场景:一个选拔制度依赖人为评估,而评估标准无法完全量化。
汉代察举制让地方长官推荐人才。考察维度包括德行、才能、政绩。制度设计是职位取向的——看你能做什么。
但"德行"和"才能"没有刚性衡量标准。地方长官推荐时,不可避免地倾向于推荐熟人。熟人大概率来自同一社会阶层。经过几代累积,被推荐者的家世背景越来越集中于少数大族。
制度文本从未修改,还叫"举孝廉"。但西汉时举的和东汉末年举的,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群。
容易判断错的地方:以为这是"腐败"导致的。阎步克的判断更冷——只要评估标准存在模糊空间,品位因素就必然渗入。这是信息问题,不是道德问题。中央没有能力核实每个被推荐者的真实水平。
简历筛选中的"名校偏好"是同一种机制。招聘标准写的是"能力优先",实际执行中学校品牌变成了筛选捷径。
九品中正制——纠偏工具被利益集团劫持
什么时候会遇到类似场景:一个组织发现选拔标准跑偏了,推出新制度试图纠正。但新制度的执行者恰好是旧标准的受益者。
曹魏推行九品中正制的初衷,是让中央重新掌握选官标准。各州各郡设"中正"一职,由中央任命,负责评定本地人才的品级。制度目标明确:绕过地方长官的私人关系网。
问题出在执行者身上。"中正"由谁担任?还是当地有声望的大族代表。他们评品时,自然倾向于给自己的阶层打高分。一两代人之后,"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"成了常态。
一个旨在强化职位取向的制度,最终加速了品位的固化。
容易判断错的地方:以为九品中正制"设计有缺陷"。阎步克指出,制度设计本身不算差。问题是任何需要人来执行的制度,执行者的利益倾向就是制度的真实方向。
公司推行新的绩效考核体系,但评委是旧体系的既得利益者——这个场景反复出现。
曹操"唯才是举"——个人意志逆转结构趋势的极限
什么时候会遇到类似场景:一个强势领导者试图用行政命令扭转已经开始的制度漂移。
曹操三次下"求贤令"。措辞一次比一次激进:不论品行、不论出身,只看才干。在品位因素已经渗透官僚体系的东汉末年,这是一次明确的逆向干预。
短期确实见效。曹操幕府里聚集了一批出身寒微但能力突出的人。但效果没有延续到下一代。曹丕即位后接受了九品中正制,品位回潮反而制度化了。
容易判断错的地方:以为曹操失败是因为继承者不行。结构因素比个人因素更关键。曹操在世时可以靠权威压制品位倾向,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地方大族已经控制人才评价通道的事实。
强势 CEO 可以在任期内强推绩效文化。一旦换人,组织会自动回到它原来的轨道上。
南朝官衔膨胀——品位取向走到尽头的样子
什么时候会遇到类似场景:一个组织的头衔体系已经和实际岗位严重脱钩。头衔数量持续膨胀,不创造新的职能。
南朝宋、齐、梁、陈的官制出现了大规模官衔增殖。散骑常侍、员外郎、各种"加官""特进"层层叠加。大多不对应实际行政职能,只标记身份等级。
品位膨胀到这个程度,官僚体系变成了一套身份标签系统。实际处理政务的人可能品级不高;品级最高的人可能什么事都不管。
容易判断错的地方:以为官衔膨胀是"管理混乱"。阎步克的判断是,品位取向的内在逻辑走到极端的必然产物。当身份等级成为核心资源,各方都会争取更多等级标记。等级标记的供给就会不断增加。
互联网公司的职级通胀是缩小版的同一件事。P7 变多了不代表组织能力变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