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到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启动,A股经历了九次IPO暂停。每次暂停的官方理由不同——市场低迷、制度调整、保护投资者。但暂停本身暴露了一件事:企业能不能上市,不取决于它值不值得投资,取决于审批部门点不点头。
审批制意味着上市资格是稀缺的行政许可。稀缺的行政许可就是租金。围绕这个租金,从企业包装、中介公关到壳资源买卖,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。袁剑在《中国证券市场批判》里做的事很干脆:把这条链拆开,看清每个环节的制度成因。
IPO审批把上市资格变成了一种可交易的特权
注册制下,企业上市本质上是信息披露达标后的自愿行为。审批制下,上市资格由行政部门分配。
这制造了两个后果。
第一个:企业不是为了融资而上市,是为了获取上市资格背后的特权。上市公司的身份本身就值钱——哪怕经营烂到只剩一个壳。壳资源交易在A股长期存在,不是监管疏漏,是审批制赋予壳内在价值的必然结果。
第二个:审批权集中意味着寻租空间集中。围绕发审委、保荐人、会计师事务所,形成了一套精密的利益分配机制。企业的上市成本里,有多少是真实的信息披露成本,有多少是打通审批环节的交易成本?袁剑的判断是:后者远大于前者。
散户不是因为不聪明才亏钱
一个流行解释:中国散户不成熟,爱追涨杀跌,缺乏价值投资理念。袁剑对这个说法不客气——把制度造成的结构性劣势归咎于个人能力,是偷换概念。
散户面对的信息环境本身是不对称的。上市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,庄家和关联方比散户知道得早、知道得多。这不是市场发展不充分的暂时现象,而是制度安排的直接产物。当信息披露义务形同虚设、违规成本低到可以当经营费用计入,信息优势就变成了制度性的提款权。
庄家的存在更不是偶然。在一个缺乏做空机制、退市机制和集体诉讼机制的市场里,操纵股价的预期收益远大于预期成本。庄股不是害群之马,是这个制度环境的理性产物。
退市制度的缺失让壳资源比经营利润更值钱
一家上市公司经营失败了,它应该退出市场。这是任何健康证券市场的基本出清机制。
A股的退市制度长期形同虚设。
退不掉意味着什么?再烂的公司,只要保住上市资格,就保住了壳的价值。保住壳的价值,就保住了被重组、被借壳的可能性。这个可能性本身就是钱——对原始股东、重组方和提前知道消息的人都是钱。
逻辑链条很清楚:退市制度缺失 → 壳资源有价值 → 保壳成为上市公司核心任务 → 经营让位于资本运作 → 市场定价失真。每一步都是制度设计的可预测后果,不是偶发事件。
政策市不是抱怨,是结构性描述
"政策市"在财经媒体上通常带着抱怨语气。但如果接受袁剑的制度分析框架,政策市不是一个需要抱怨的现象,而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。
为什么A股的基本面不是上市公司的经营状况,而是政策走向?因为在审批制下,IPO节奏、再融资规模、交易规则变动、救市时机全是行政决策。行政决策比企业基本面更直接地决定市场供需。
投资者跟着政策走,不是因为短视。是因为在这个制度下,政策确实是最强的定价因子。理性的投资者应该跟踪最强信号,而不是死守一个在当前制度下不太起作用的"基本面分析"。
制度批判不是为了离场
读完袁剑的分析可能让人沮丧:既然市场制度基础问题这么多,还参与干什么?
批判和离场是两件事。
制度批判真正有用的地方:它帮你把"为什么市场会这样"从运气归因、庄家归因、散户归因,切换到制度归因。一旦做了这个切换,很多看起来随机的市场现象就变成了可预测的制度产物。
可预测不等于可避免。但至少你知道自己在什么样的牌桌上,规则偏向谁,哪些风险是结构性的、无法通过个人技巧对冲。
这比"炒股要有纪律""要做价值投资"有用得多。那些建议假设了一个制度健全的市场。你面对的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