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增长拆到合约条款一级

张五常用县际竞争和合约结构解释中国经济增长——不靠宏观指标,不靠意识形态站队,直接拆到产权安排和承包合约的微观一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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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际竞争,几千个县像独立承包商一样抢资源、抢投资、抢税基。张五常认为这才是改革开放后经济高速增长的核心发动机。

不是中央计划的英明,不是廉价劳动力的红利。花了二十多年实地调查,张五常把解释锁定在一个层级:县。每个县的地方政府拿着土地使用权和税收分成权,像经营一家公司一样招商。几千个这样的"公司"同时竞争,效率就被逼出来了。

这个判断在经济学界引发过激烈争论。争论本身恰恰说明了读《中国的经济制度》的价值——它提供了一套从微观合约出发的分析框架,跟流行的宏观叙事完全不在同一层面。

谈中国经济的书摆满一个书架。从 GDP 增速谈的、从政策周期谈的、从中美比较谈的,视角各异。但大多站在宏观天台上俯瞰。张五常的切法完全不同:蹲到县里去,看一份份土地出让合同、承包协议、税收分成方案。增长的秘密不在统计年鉴的表格里,在合约条款里。

这种切法的解脱感在于:不站队,不预判。先看清合约条款写了什么,再判断激励指向哪里。结论从合约里长出来,不从立场里推出来。

张五常的底气来自产权经济学的传统。他是科斯的学生,研究佃农理论起家。一辈子只关心一件事:交易成本不为零的世界里,合约怎么安排效率最高。拿这套工具看中国,他看到的东西和宏观经济学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

所以《中国的经济制度》读起来不像经济学教材,更像一个产权分析师的实地调查报告。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具体的合约细节在撑着。

几千个县在抢什么

1994 年分税制改革之后,县级政府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剧烈变化。

税收分成规则一改,中央拿走了大头增值税。县政府要养活自己、搞建设、完成考核指标,就得另找收入来源。土地出让金、增值税地方留存、招商引资带来的税基——县级财政的命脉就是这些。

为了争夺这些利益,县与县之间展开了残酷竞争。压低土地价格吸引工厂,简化审批流程抢项目,用财政补贴锁定大企业。一个县开出的条件不够好,企业转头就去隔壁。

没有人设计过这套机制。

它是分税制、土地制度和干部考核体系共同作用的产物。几千个县各自为战,各自想办法,各自承担后果。没有总设计师画好的蓝图,没有自上而下的统一部署。竞争格局是制度缝隙里自发长出来的。

这种竞争有效率,也有代价。环境污染、重复建设、地方债务膨胀——问题的根源和增长的根源指向同一个地方:县级政府有足够强的激励去争夺资源,但缺少足够强的约束去防止过度竞争。

张五常不回避代价。但他的核心判断很明确:没有县际竞争,就没有中国速度。

县际竞争的解释力在于它可以验证。哪些年份竞争最激烈,增速就最快;哪些地方竞争受到行政限制,增长就明显迟滞。因果关系清晰到可以拿数据对照。

产权模糊的地方为什么长出了合约

西方产权理论的标准预测:产权不清晰,交易成本高,经济效率低。

中国的产权安排——土地国有、集体所有、使用权可转让——按这个预测,不应该支撑高速增长。

张五常的回答干脆:产权不清晰没关系,合约结构能替代产权的功能。

土地不归你,但五十年使用权的合约在你手里。工厂不是你的私产,但承包合同写清了利润怎么分。国企不能自由买卖,但经营权通过各种合约安排落到了具体的人手上。

农村最先跑通了这条路。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——土地集体所有,经营权归农户,收益按合同分配。没有动产权,只改了合约条款,粮食产量就上去了。

工业领域跟着复制。乡镇企业的产权归属至今说不清,但承包合同明确了谁经营、谁拿收益、亏了谁负责。激励传导到位,效率就出来了。

经济特区是另一个合约实验。深圳、珠海、汕头、厦门——中央划出一块地,给出一组特殊的税收、土地和贸易条款。特区跑得快,就把条款推广到更大范围;跑不动,损失限制在试验田里。张五常把经济特区理解为合约结构的分区测试。

"以合约替代产权"的逻辑,是《中国的经济制度》最核心的理论贡献。它解释了一个让西方经济学家困惑的现象——产权界定模糊的经济体,怎么在三十年里维持接近两位数的增长?答案不是"中国例外"。是合约结构在做产权该做的事。

使用权、经营权、收益权通过合约被重新组合和交易。形式上没有私有产权;功能上,激励机制已经到位。张五常用一个概念概括:合约的选择。哪种合约能降低交易成本,市场就会倾向选择哪种。

那个"到底是不是市场经济"的标签问题可以放下了。直接去追问具体领域的合约安排——激励对不对?交易成本高不高?信息流通顺不顺?

增长放缓后,合约分析还管用吗

县际竞争驱动增长——这个解释在高增长年代非常有力。进入 2010 年代之后,增速明显放缓。地方债务高企,土地财政难以为继,环保约束收紧。

张五常的框架在低增长阶段还管用吗?

管用。但需要反过来读。

如果增长来自县际竞争和合约效率,那增长放缓的原因也应该在同一层面上找。合约空间是不是在收窄?县级政府的竞争激励是不是在变弱?交易成本是不是在上升?

这组问题比"经济下行"的宏观叹息精确得多。它逼你去追问具体的制度变量——哪些合约安排还在起作用?哪些已经失效?新的约束条件下,什么样的合约结构能替补上来?

拿房地产举例。土地出让合约是地方财政的核心收入来源。房地产市场转冷,土地卖不动,县级政府的激励结构就发生变化。它会怎么变?去找新的合约安排——产业基金、数据资产、新能源补贴。框架没有失效;合约内容在换。

民营企业收缩的问题也可以这样拆。企业家不是突然丧失了动力;是合约环境在变——执法边界模糊了,政策承诺的可预期性下降了,地方政府的信用在打折扣。每一个变量都对应一条具体的合约条款变化。

这种拆法不给你情绪出口。它不允许你说"大环境不好"就停在那里。"大环境"是由一系列具体的合约安排和激励结构组成的;哪一条变了,就去分析那一条。

张五常留下的判断工具就是这个:不看 GDP,看合约。看合约给参与者的激励对不对;看交易成本的方向是升还是降。

读完《中国的经济制度》,不一定同意张五常的每一个判断。他的语气自信到有些自负,有些推断的证据并不充分。但他训练的那种分析习惯——遇到经济现象,先找微观的合约安排和产权结构——一旦养成,很难放下。

下次听到"中国经济要完了"或"中国模式不可复制",你会直接追问:合约结构变了没有?县际竞争的激励还在不在?交易成本在往哪个方向走?

能问出这组问题,判断力就已经和大部分宏观评论者拉开了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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